本文为海豹奖科幻小说征文赛——第0届参赛文章。
以下为正文。
詩歌舞街——一棵从未在那里生长的树
第一节:联结核验
那晚看 Russian Red 大角咀表演 你与我竟会再遇见
绍兴,延安路,某个工作日傍晚。
天还没有完全暗。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那种,据说是为了减少光污染换的低色温灯管,但实际效果是把所有东西都染上一层将要腐烂的颜色。延安路两侧的法国梧桐正在落叶,黄的,带褐斑的,大片大片地从枝杈间脱落。有几片贴在我窗玻璃外面,被风按住,又松开,又按住,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但找不到嘴。
手机震了一下。收到一条消息。
人配系统推送:【人居优化配置系统季度情感核验提醒。您与 SZ-commercial-2281 存在高价值历史情感关联,已自动配对。请于今日 22:00 前完成视频核验,时长不低于 15 分钟。逾期将扣减信用积分 12 分。】
我点了"接受"。
视频接通的时候他在吃饭,含糊地说了一句"等一下",把碗端到了画面外。他的背景是深圳某个标准化公寓的白墙,什么都没有挂。窗帘拉了一半,露出一小块天色,比绍兴的深一些。
他说:"好久不见。"
我说:"好久不见。"
右下角,系统悬浮窗自动展开:【情感联结进度:4%。建议增加眼神接触频率。】
我把悬浮窗拖到屏幕角落。它缩小了,但没有消失。
第二节:中山路
刚过身的作家你介绍那年 写过只有散步我们才真正聊天
那时候"人配"刚推行,流动配额按年计,还有漏洞可以钻。他在南京念书,我在绍兴工作,高铁一个半小时,算跨市不算跨省,每月见一次还不至于把额度用完。
我们总是走中山路。
中山路的梧桐是民国时候种的,将近百年了,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灰白色,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底下浅绿的新皮,像地图上被涂改过的国境线。秋天的时候树冠在路中央合拢,形成一条完整的拱顶,走进去,城市的噪音就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被树叶筛碎了,变成一种均匀的、不具攻击性的白噪音。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里落下来,碎的,落在地上,落在肩上,走一步碎一次。
他走路很慢。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有个作家写过——那个作家刚去世不久——人只有在散步的时候才会说真话。因为眼睛看着前方,不用对着对方的脸,说出来的话可以假装是说给地面听的。
我说那你是在跟地面说话吗。
他没回答。
我们就这样沿着中山路走,走到不认识路了再折回来。梧桐的落叶踩上去有点滑,他伸手拉了我一下,然后就没有放开。
那时候我以为,诗歌舞街就是这样的。有树,有光,有人走得很慢。
我还不知道那条街没有树。
通话第八分钟。
他问我最近在做什么。我说在写一个智慧社区的文案,甲方要求把"焕新"这个词用在每一段的开头。他笑了一下,很短。
我想说延安路的梧桐要砍了。拓宽工程,公示已经出来了,一百一十二棵,全部移除。我去签了联署,在一张纸上写了名字,后来那张纸被拍了照,上传,我的名字出现在了系统里,扣了十二分,标注"群体性情绪倾向"。
我没说这个。
我说,还好。稳定。
他说,那就好。
系统悬浮窗:【情感联结进度:21%。检测到话题停滞,建议引入新话题节点。】
第三节:光点,两种
詩歌舞街地上有著光點閃閃 聽你說外地歷險 我卻像當天的少年
他说上个月公司派他去了一趟香港,顺路去走了走诗歌舞街。
我的手在桌面下收紧了一下。
然后我说,那条街……是不是有很多梧桐?
他愣了一秒。说,没有啊。没有树。就是普通的街道,旧楼,招牌,很窄,两边停着摩托车。
我说,啊。
沉默了两秒。然后我意识到了一件一直没有去想的事情。
诗歌舞,si1 go1 mou5,是 sycamore 的粤语音译。悬铃木。法国梧桐。那条街的名字来自一棵树,但那棵树从未在那里生长过。它只是把自己的声音留在了地名里——像一个人搬走以后,信箱上还贴着他的名字。
我在延安路的梧桐树下听了很多遍那首歌。每一次听到"詩歌舞街地上有著光點閃閃",我都在想象阳光穿过法国梧桐的叶子落在地面上的样子。就像中山路,就像霞飞路,就像所有我走过的有梧桐的路。
那条街从来没有树。
他说,但是你看这张。
【人配系统存档:坐标 HK-ShiGeWu-St,时间戳,气象数据,光照强度 0.3lux,分类标签"商务出行/文化景点"】
他把摄像头对准手机相册。一张照片。夜晚的诗歌舞街,路灯亮着,两侧旧楼,招牌的光关了大半,但街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细碎的,密集的,不均匀地铺满整条路面,像星星被压进了地里。
他说,地砖里有石英砂,或者是防滑处理加的碎玻璃,不确定是哪种。反正路灯一亮就这样。光点闪闪,是真的。
我没有说话。
他以为我只是被那个景象震到了,安静地等着我反应。
但不是地砖。是两件事同时压下来。
第一,那条街没有树。从来没有。我想象了那么多年的梧桐是我自己种进去的——种在一首歌里,种在一个名字里,种在每一次闭上眼睛听副歌的时候。
第二,"光点闪闪"不是泪光和路灯的作用,不是比喻,不是词人的夸张。是地砖本来的样子。不需要任何人凝视,不需要任何人悲伤,路灯一亮,它就固执地、沉默地在那里发光。
我用泪光理解了一句该用脚去走的歌词。
而他走过去了。
在他的轨迹档案里,诗歌舞街以经度、纬度、像素和字节的形式真实存在。
而在我的轨迹档案里,诗歌舞街不存在。从未存在。它只活在我的耳机里和泪腺里,以一种系统无法存档的方式。
第四节:一个被拒绝的名字
聽你說剛生的嬰兒 你說你父母開始婚變
他说,对了,我们有孩子了。上个月生的,女儿。
我说,恭喜。
他说,名字还没定。他想叫"梧",木字旁那个。送去审名系统,被拒了。
理由:"该字社会辨识度低,字义指向单一植物,不符合《人名用字规范建议(修订版)》推荐范围。建议替换为:桐、林、楠等高频植物类用字。"
我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他说,后来改了,叫什么就不说了。反正不是梧。
我说,是吗。
他说,是啊。
窗外,一片梧桐叶在玻璃上缓慢地往下滑,叶柄拖在后面。我把麦克风静音了一秒。
第五节:霞飞路
说到我俩澳门过生日那年 你为我订了山上的酒店 餐厅老板对你弹唱结他一整天
不是澳门。是上海。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次我用了将近一整年的配额。申请理由填的是"个人发展考察",审批通过大概是因为上海属于"鼓励流入城市",算法对这类申请有倾斜。其实只是想去见他。他当时被配置到上海,住在淮海中路附近一个很旧的小区里。
我们约在霞飞路——现在叫淮海中路,但他从一本旧书里学来这个名字,坚持要这么叫。
梧桐是 1902 年法国人种的,树干有一人多粗,树皮是花斑的灰白色,像某种古老动物的皮肤,又像一幅没画完的地图。阳光穿过树叶落下来,满地碎光,走在上面像在水底。
他给我唱了那首歌。声音很轻,有点跑调,唱到一半自己笑了。唱到"詩歌舞街地上有著光點閃閃"的时候,我说,那一定是一条有梧桐的街。你看,光点闪闪,就是阳光穿过树叶的样子。
他笑了笑,没有说话。
现在想来,那时候他大概也不知道那条街没有树。我们一起误解了同一句歌词。
通话第十九分钟。
系统提示:【情感联结进度:88%。距完成核验还需约 2 分钟有效互动。】
他说,等下有个电话要接,可能要先下了。
我说,好的。
他说,有时间来深圳玩啊。或者香港,现在通关挺方便的。
我说,好啊。有机会。
我的年度流动配额已经用完了。深圳需要跨省配额,香港需要港澳特别配额,申请周期四到六个月,通过率 22%。"情感维系"类申请需附历史联结评分报告,我们的 B+ 刚好落在"建议维持线上联结"区间,不够触发线下探访资格。
我没有说这些。他也没有问。
也许他知道。也许他不知道。也许他知道但不想让系统听到他知道。
系统提示:【本次情感核验完成。联结评分:B+。感谢您为社会情感网络的健康运转作出贡献。】
视频断开。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变成一面黑色的镜子,我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脸。
第六节:两个消失
但已是能控制我所有泪腺
通话结束后我打开了两个页面。
第一个,绍兴市城市更新公告:
延安路市政改造工程(二期),涉及道路拓宽及地下综合管网升级。沿线悬铃木(Platanus × acerifolia,俗称法国梧桐)112 棵,因根系影响地下施工空间,经专家论证,拟于本年度第四季度实施移除。移除后将以适生树种补植。公示期 30 天。
第二个,民政部地名规范化工程·香港去殖民化地名修正专项,第 127 条:
诗歌舞街(Sycamore Street):该地名源于英文"Sycamore"之粤语音译,属殖民时代遗留外文音译地名。为去除殖民时期影响,拟更名为:延安路。公示期 90 天。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绍兴延安路上,殖民时代法国人种下的梧桐,要砍了。香港那条以梧桐命名却从未生长过梧桐的街,要改名了。改成延安路。
一棵真实的树即将消失。一个关于树的名字也即将消失。消失之后,它们将拥有同一个名字。
公示页面下方有意见反馈入口。系统要求填写:姓名,身份证号,人配编号,反馈理由(限 50 字以内),以及——与该地名的实际关联证明,需上传本人流动轨迹截图。
我的轨迹里没有诗歌舞街。我从来没有去过那条街。
我打开反馈框,开始打字:这个名字来自一棵树,sycamore,悬铃木,法国梧桐,粤语读作 si1 go1 mou5,所以那条街叫——
系统提示:【字数已达上限。请精简您的反馈内容。】
我删掉了全部内容。光标在空白的反馈框里闪烁。一下,一下,一下。
窗外,延安路的路灯刚亮。
我忽然想,不知道这里的地砖里有没有石英砂。我走了这么多年延安路,从来没有蹲下来看过地面。我看的永远是头顶——树冠,树叶,穿过树叶的光。一直在抬头。从来没有低头。
我把那首歌放了一遍。站起来,走到窗边,低头看。
路灯的光照在地面上。梧桐的影子在上面晃动,像水草。
光点闪闪,或者不是。
我隔着一层玻璃,看不清楚。
【附录1·系统日志】
人居优化配置系统 / 情感档案模块
用户编号:HZ-inland-7734
本季度情感核验:已完成 3/3
联结评分:B+(稳定)
异常记录:
19:14:32 — 疑似泪腺激活,时长约 90 秒
触发场景:对方展示照片(HK-ShiGeWu-St / 夜景)
处理:未达预警阈值,归档,不作干预
地名规范化工程关联提示:
用户近 90 日检索词"诗歌舞街"频次:37 次
检索时段集中于 22:00—01:00
更名完成后建议推送"延安路(原诗歌舞街)历史沿革"专题
以平滑用户情感过渡
延安路改造工程关联提示:
用户已参与线下联署(无效),扣分记录存档
预测情绪波动周期:施工开始后 2—3 周
建议届时推送"城市焕新·绿色延安"系列正向内容
以引导情感预期
植物数据库备注:
悬铃木(Platanus × acerifolia)
别名:法国梧桐
英文别名:London plane / Sycamore(民间混用)
原产地:欧洲杂交种,17 世纪人工杂交,非任何地方的本土物种
中国城市分布:上海淮海路、南京中山路、绍兴延安路等
当前状态:部分路段列入移除计划
Sycamore Street(诗歌舞街),香港油尖旺区
全长约 200 米,无行道树
更名状态:公示中
拟更名为:延安路
【附录2·《詩歌舞街》歌词】
那晚看 Russian Red 大角咀表演 你與我竟會再遇見 剛好我也到 bar 枱買酒才碰面 完場與你去深水埗那邊 剛過身的作家你介紹那年 寫過只有散步我們才真正聊天
再次聽你說故事 聽你說剛生的嬰兒 詩歌舞街地上有著光點閃閃 聽你說外地歷險 我卻像當天的少年 但已是能接受你所有改變
你說你最近愛聽古典 你說你父母開始婚變 邊聽邊講我忘了怎去99咖啡店 說到我倆澳門過生日那年 你為我訂了山上的酒店 餐廳老闆對你彈唱結他一整天
再次聽你說故事 聽你說剛生的嬰兒 走進萬發坐在暗光卡位窗邊 聽你說外地歷險 我卻像當天的少年 但已是能控制我所有淚腺
——song by My Little Airport (2021)